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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septiembre 关于折翼果然,在修了最艰难的开头之后,后面的事情都变得顺当。今天的进度已经到了22,马上就是X场面。||||为了保持我一贯的健康向上同人女形象(?),blog这里我就自动屏蔽了。看网上的评论,有大人说我爱把自家孩子一棒子打翻后看他慢慢挣扎,顿感遇到一知音。
诚然,某轻的兴趣正在于此也。不过,也并不止于此。
我中意这个故事,也许是因为其中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十分有趣,也许是因为和历史交相辉映是我从未做过的,也许是因为我想写一个人学会去爱的历程。(当然,顺便试试看自己究竟能否憋个h出来,好从“写不出h的小M”这个称呼中解放)
也许开端有些拘谨,但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出人意料峰回路转的好故事。^^ 23 septiembre 折翼3三 掐指一算,沈君桓到裴府已逾半月。我虽已博取他的信任,然而要赢得那三月之约实非易事。 归根结底,都是韶岑不好。若非他看中此人,若非三月后是他的生辰,若非我想送他一份别致的大礼,又怎会与他打下这样一个赌来。 我对韶岑说:“若要沈君桓向你低头,只怕你还得帮我设个套才行。” “什么套?” “找个机会,故意把我们的赌局捅给他听,当然,内容要改成三月内让他向我低头。这样一来,他就知道我之前对他的好全是做戏,全是为了那个赌局,失望之下,你便可以趁虚而入了。” 韶岑点了点头:“但若被他识破了呢?” “那也无妨,我定会在你捅破赌局前找出他的弱点,你大可以此要挟。” 他听后感叹不已:“煊鹏,怪不得大家都说,活腻味了就去找裴家大少爷斗去。我今后若要待在你身边只怕也该先去开一副止呕血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我大笑:“你才知道吗?” 他做指天悲愤状:“唉,前途堪忧,前途堪忧啊。” 既然与韶岑商定,我便决定先从探听沈君桓的弱点入手。 然而一连几天,沈君桓似乎都在回避我。 他满腹心事、态度闪烁,我预感到事情有变,然而还不及阻止,他便提着行囊来找我,称是时候告辞了。 我措手不及:“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不,我只想要离开一段时日,把一些事情想通。” 我试图挽留:“若你走了,我的剑法怎么办,我娘的病又由谁诊治?” 他却把两本册子递给我。 ——剑谱与针灸手记。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却道:“煊鹏,别说了,我离开,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见他的表情凝重且坚决,担心自己的勾当是否已经被看破,眼见事情无法挽回,只好上演缓兵之计。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可否告诉我你准备何时离开?” “就是今日。” “能否缓上一日,一日便可,让我有时间为你送行!”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第二日午后,我在孤山为他送行。 “剑术上若真想有所造诣,还是应该从头练起。” “嗯。” “针灸手记交由大夫便可,他们看了自然明白。。” “好。” “好好准备解试,别让令堂操心。” 他就这么叮嘱了我一路。 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 飞鸟结队远去,红日寂寞西沉,梅林的边际模糊在漫天的潮红之中,晚风掠过,发出令人神伤的声响。 他叹了一口气。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作声,只是有些黯然的将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 他疑惑地抖开,发现里面净是银两。 “这些盘缠你留着吧。” 他推辞:“这怎么行!” “收下吧。权当是帮我一个忙。”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代替我,好好照顾你自己,无论何时,何地。” 沈君桓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煊鹏……我……” 他要说什么? 是反悔了吗? 是决定留下了吗? 我正在全神贯注的等待下文,却听得“扑”的一声响,便被沈君桓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两把飞刀擦肩而过! 他示意我躲在树后不要出声,自己则拔剑而出。 他一走,我便拍掉衣衫上的浮土,镇定自若的起身,隐在树后,透过缝隙看外面的情况。 外面站着三个人,均为蒙面,个个手持武器。 为首的大声喝道:“把银子交出来!” “哪儿有什么银子!” “少废话!老子刚才都看见了!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说着便攻了过来。 沈君桓沉下脸来,抽出长剑,迎上前去。 我站在树后观战,见到他凝重的神情便是一阵好笑。 沈君桓一定做梦也想不到,这三个匪人是我刻意安排的,为的便是抢走他的盘缠,再让他受点小伤,好扰乱他的行程。 可不知是沈君桓剑术高超,还是那三人无用,直过了百余招仍是平手,真不知何时才能完。 我看得心浮气躁,忽然灵机一动,拾起他留在地上的剑鞘当作武器,大喝一声,从树后冲了出来。 “君桓!我来救你——!” 沈君桓正在全心过招,听到这样的喊声,赶快回头:“煊鹏,你不会武功!还不回去——!” 这么一分心,形势立刻吃紧。 我却有些后悔,以这人的聪明,事后回想起来只怕会觉察到我的用意,看来我也得像模像样的和匪人比划两下才行。 正这么想着机会便到了。 沈君桓正忙于应付前面两人,未曾顾及背后那人斜刺来的一剑,我赶忙扑上去护住他的后背,那匪人吃了一惊,怕伤到我,却收剑不及,眼看就要划伤我的左臂。 我却镇定自若的看那剑刺来。 ——倘若能受些小伤洗脱嫌疑,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君桓发现情况不妙,急忙转身,试图帮我把剑格开,却被其余二人缠住,不能完全发挥威力。 结果,这一格使得原本刺向左臂的剑向右偏了些许。 我只听见“扑”的一声,清晰如裂帛一般。 温热湿润的感觉自胸口慢慢扩散开。 我伸手摸了摸,是湿的。 低下头,才看见胸口上多了一柄剑。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锋蜿蜒而下,滴落在脚边。 啪嗒、啪嗒。 那一刻,我其实很想纵声大笑。 这是我一手安排的戏,我本应置身度外,看戏中人如何死去活来,却没想到,临了,我竟然成了戏中那个即将死去活来的人物。 然而,没等笑出声,痛楚便如狂风巨浪般扑来。 我痛得一时透不过气,便向后直直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一切变得这样寂静,只有那耳畔风吟,像极了小时候娘亲哄我入睡的曲调。 我又痛又累,正想好好睡上一觉。 沈君桓却发疯似的唤着我的名字。 “煊鹏——!!!煊鹏——!!!” 咸涩的液体滴落在脸庞,我只好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扯出一个笑容。 “别哭。” 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沉入黑暗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了,韶岑,我赢定了! 折翼2二 韶岑听罢,仍有些迟疑:“只怕人心深不可测,这世间并非都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这话我最不爱听,于是拉下脸来,冷冷地道:“你若不信,我们打个赌好了。” “赌什么?” “就以三个月为限,赌我能否驯服沈君桓向你低头。” “三个月?”韶岑摇摇头,似乎在说“这怎么可能”。 我不理会他,径自开出条件:“若你输了,就做三件让我开心的事吧!” 韶岑问得有些小心:“煊鹏,你莫不是想借故整我吧?” “怎么,怕了?”我激他。 他避重就轻:“若是你输了呢?” “随你开口。” “真的什么都行?” “不错。” 他半信半疑,思忖再三,最后一咬牙:“好,我便跟你赌!” “那就一言为定!”我满意的笑了,“只是你别忘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输过!” 韶岑闻言惊觉,顿时有些欲哭无泪。这人和我自小相识,我的手段他岂会不知? 从小到大,但凡赌局,我都会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胜,只因这世间我最爱的便是一个“斗”字! 赌约既成,我回到府中,见爹爹气还未消,便先去向娘亲请安。正赶上丫鬟端药过去,于是接过来,亲自送到跟前。 “都是孩儿不好,害娘亲又犯头疼了。” 娘亲却不责怪我:“没事,老毛病了,喝几帖药便好。倒是你爹,今日着实气得不轻。” “孩儿也知道,却总是忍不住要招惹些是非。” 娘亲无可奈何的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老也长不大?” “因为煊鹏永远是娘亲的孩儿啊。”我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油嘴滑舌。”娘亲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 问候完娘亲,我便去会沈君桓。 与韶岑打赌之时,我虽夸下海口,但真要驯服此人只怕还得下一番功夫,当务之急是先得找个理由把这人留下。 我到的时候,沈君桓正在月下习剑。 我这人虽不会武,却颇爱看人练剑。 同样的剑法,有些人使来平淡无奇,有些人却曼妙无比。 其实我曾不止一次动过习武的念头,小时候我便是孩子王,极会打架,韶岑初来杭州时,我就曾将他打得哇哇直叫,结果被爹爹揪着去知州那里道歉。长大以后我也不是没求过爹爹让我去学个一招半式,但他老人家满心指望家里能出个状元,自然不会答应。为了这我还和他闹过很长时间的别扭,不过后来看到武馆里的弟子们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又净是些扎马步之类的基础,便没了什么情绪。况且我是裴家大少爷,从来都是一呼百应,哪里需要自己会什么功夫? 沈君桓的剑恰如他的人,一招一式间,倔强而凛然,即便走投无路也决不轻易服软。 我周围多是些识时务之人,这样的倒是第一个,于是又多了几分兴趣,待他收式便上前询问:“不知沈公子可否授我剑法?” 他颇为诧异:“裴家护卫众多,裴公子何必舍近求远?” “沈公子有所不知,我爹向来重文轻武,他不发话,府中还有谁敢教我?” 我如此单刀直入,便是算准他会为方才解围之事还我一个人情。果然,沈君桓点了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翌日,我天没亮便起床,以“在府中习剑会被爹爹训斥”为由,同沈君桓上了葛岭。 及初阳台时,正赶上日出。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看那旭日东升的情景。 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曾带韶岑来看过。 那年他刚到杭州,自恃过人,对我甚不服气,我虽因此揍了他一顿,却觉得这人颇为有趣,这才和他交上了朋友。只可惜这人大起来反而无趣,做什么都不敢出格,只会唯唯诺诺的缩在后头看人脸色。 想到这,我问沈君桓:“听韶岑说你便是在这里救了他?” “路见不平罢了。” “摩尼教的人干嘛找他晦气?” 沈君桓摇头:“若摩尼教行事都有个讲头也不会被称为魔教了。” “我看史书中记载,摩尼教源自西域波斯,于唐末时传入中土,其教徒不信神佛只拜日月,到五代时一度声势浩大,因其教众多次起义,我大宋才将之定为魔教。然而,稍加推敲便可发现,这些起义发生之时多是贪官污吏横行之际,正是最最普通的官逼民反,与这些人是何教何派并无瓜葛。魔教一说,只怕是冤枉了他们。” “这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不过,裴公子这般维护摩尼教,莫非有何渊源?” 我见他怀疑,也不避讳,直接道:“小时候我曾有位姨娘便是摩尼教徒。” 那位姨娘的长相早已模糊,我只记得她会舞剑,更有一幅好歌喉,爱着青衫,独自住在冷落清寂的别院之中,吟唱着这样的曲调: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淇水之岸,绿竹猗猗。如斯君子,怎可忘怀。)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淇水之岸,绿竹青青。如斯君子,怎可忘怀。) 记得那时我问她这词的意思,她便笑了,说这是教人去爱的曲调。 那么,怎么样才算爱? 爱啊,就是把自己的心拿出来整个系在那个人的身上。 我听了很害怕,问:心要是不在自己身上了,难道不会痛吗? 她说,痛啊,怎么会不痛。 那为什么还要爱呢? 她但笑不语,重又吟唱起“淇奥”的曲调。 那声音,竟如同叹息。 沈君桓见我走神,问:“后来呢?” “后来,朝廷颁布了严禁摩尼教流传的禁令,我爹怕引火上身,便寻了个借口把她赶出去了。” 他眼波微动,欲言又止,最后抽出佩剑道:“时辰不早了,开始吧。” 这一天,我从基础习起,反复几个动作,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到府中。 第二日,第三日……依旧如此。 一连几日下来,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每日只重复这些练习到底何时才能有所成? 他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两三年吧。” “这么久?!”我吃了一惊,“就没有什么捷径吗?” “习武哪有什么捷径?若根基不稳,任何招式都只是摆设,至多助兴罢了。” “助兴又有何不可?”我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手里的长剑,“习武的目的无非防身和伤人,而我对这两样都无兴趣。” “那又为何要学?” “那日我见你舞剑,爱极那剑招的凛然之气。试想,兴起时,于天地间,览山水之色,和琴箫之鸣,随性所致的舞上几剑,这样的人生岂不快哉?” 他淡淡的开口:“原来你倒还是个率性之人。” “那你又以为我是怎样的?” 他不说话。 “在你眼中,我定是个不堪纨绔子弟吧。”我见他不置可否,便爽朗的笑了起来,“没关系,全杭州人都这么想,就连我爹也不例外。 “大家都称我为‘余杭第一少’,说我最爱饮酒作乐、纵情声色。 “他们没有说错,但这又如何? “你知道吗?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不如意,为什么不牢牢抓住每一刻可以恣意的光阴呢?” 他有些不解的看着我:“你也会有不如意的时候吗?” 我哑然失笑:“怎么会没有呢? “小时候我读《论语》,看到上面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日子,心中十分向往。 “于是,我对爹爹说,长大以后要能过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好。 “可他听了却皱起了眉头道:你可不是陶渊明。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我心里堵得发慌。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裴家世代从商,而我是裴家独子,便注定要面对这偌大的家业,注定要终日算计、疲于奔命,注定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的人生都已经被规划,血液中洗刷不去的是商贾的烙印。 “所以,为什么不趁现在对自己好一点呢?” 我说完自己先笑开了,沈君桓却不作声,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歉疚。 “我从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因为我也从没对人说过。”我朝他笑,“你是第一个。” 他有些茫然:“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没有人这么问过我,也许是因为我身边尽是狐朋狗友……”我转过头去,“也许是因为你叫我这样熟悉……” 他没有作声。 自这一日起,沈君桓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不再执著于基础,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变化繁多的招式,我习剑的兴致越发高昂,每日晨起上葛岭习剑,一有空便与他天南地北的闲聊。 “这么说,令堂的头疼久治不愈?” “嗯,我虽四处求医问药,却始终不见成效……” “也难为你为了令堂这般用心。” “那是自然,若没爹娘,又哪来的我呢?” “的确。”他思忖片刻道:“不知令堂的病症可否让我瞧瞧?” 我虽不知这人医术如何,却觉得未尝不可一试,于是答应下来。 第二日我带沈君桓去见娘亲,娘亲颇为高兴,一个劲地说他面善,直到头痛发作,才终于住了口。 沈君桓诊疗片刻,开出一张针灸的方子,主穴取风池、太阳、合谷、列缺,配穴阳白、头维、风府、率谷、外关、阿是穴,外敷当归、天麻。我找来精通针灸的大夫请教,那大夫也觉得可行,按方施针后,娘亲果然好受许多。我没想到竟会歪打正着,见她转好,也跟着高兴,于是,以答谢的名义半真心的邀沈君桓出游。 我们坐在白堤上,水面上雾茫茫的一片,断桥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如坠梦里。 我问他:“君桓,你的爹娘呢?” 他缓缓开口:“我没有爹,是娘独自将我拉扯大。” “你娘一定吃了许多苦,怎么不把她接来杭州?” “她半年前过世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那一刻我看着他,想到自己尚健在的双亲,只觉得这个人是如此的孤单寂寞,如同茫茫天地间的一叶孤舟。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得凑过头去,挨着他的脑袋。 “别哭。” 他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的望着湖面上氤氲的水汽。 19 septiembre 折翼1这个开头大概已经写了第四遍了,连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竟然能够长时间的专注于这一个坑。
也许是因为我想学金大侠那样把历史跟故事交汇?也许是因为催这文的比较多?也许是因为这是我所有构思完整的坑中最HE的一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我想我会在这些日子难得的空闲中抓紧每分每秒,将这个故事进行到底。
以上。
折翼 一 开始被人称为“余杭第一少”的那年我刚满十六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终日与一干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无不精通,饮酒作乐,纵情欢场。 杭州的百姓或许不知道知州姓甚名谁,却不会不知道杭州有个裴家,裴家有个大少爷叫裴煊鹏。 裴家世代为商,虽无官爵,却因祖上曾在危机时刻开仓济粮而深受神宗皇帝赏识,亲自为之题匾,从此成为杭州第一大家,风光无限。 试问有了这等背景,又有谁敢招惹? 我生长在这样的富贵之家,虽未刻意追求奢华,骨子里却早已造就一股子刁钻霸道。 品茶,要用茶碾细细研磨后,投于官窑瓷杯中,以虎跑泉水冲泡;着衣,必是彩霓坊的蹙金绣绸,以白芷江离熏蒸后散去头香才可;食膳,烹者皆聘自名店,素斋非百岁居,山珍唯紫文阁,海味则当属天香楼…… 放眼整个杭州城,论气派比排场,若我称第二,谁人敢称第一? 只因我余杭第一少生平就好一个“斗”字! “我且问你,听说你故意把钱老板家公子寻觅已久的焦尾古琴给砸烂了,可有此事?” “哪儿的话,是他自个儿砸的。谁叫他太小气,我好心好意送他,可他见是我送的连盒子都没开就砸了个稀巴烂,这下可好,追悔莫及了吧。” “……好,那有人说你上个月同王员外家的公子打赌说能提早催开花期,结果派人点火扇风数日硬把他家园中桃花悉数熏死,这是真的?” “这可不怨我,谁叫他平白无故写什么‘岁末独见梅白,新春不知桃红’。我只说能让桃花腊月开花,又没说熏开后不会枯死。” “……好,那你半个月前在赛诗会上硬跟赵知州家的公子过不去也确有其事啦?” “什么叫跟他过不去?他出‘读左传书朝右翻’,我对‘吃西瓜皮往东甩’;他出‘白月照诗人’,我对‘黑风吹酒鬼’;他出‘少举人’,我对‘老废物’。可有对错?” “……好好好……” “爹爹您不必这么夸奖孩儿,弄得孩儿都不好意思了。” “好你个竖子——!!!” 爹爹气得直拍桌。 “早就叫你多在家读书,少上外面招惹是非!你就是不听!非要把整个杭州城的人都得罪遍不成吗!” 我瞟了一眼他身后手执家法一字排开的下人们,挑挑眉,漫不经心的道:“孩儿倒是想啊,可惜这杭州城里的人着实不少……” “砰!”的一声爹爹掀翻茶几跳了起来。 娘亲赶忙拦住他,边劝他消气,边使劲儿的朝我使眼色。 我心领神会,立刻往门口移动。 背后传来爹爹连绵不绝的叫骂声。 “好你个竖子!竖子!!!有本事就别回来——!!!” “谨遵父命。”我回头朝他作了个揖。 “啪!” 一只愤怒的茶盏碎在了脚边上。 出了府,我便直奔聚芳楼。 “哎呀呀,我说裴大少爷您可来了,江公子他们早已等候多时了。” 老鸨一见我就眉开眼笑,边絮叨边引我入席,“您可不知道,这些日子您没露面可把我们聚芳楼给害惨了哦。前几日,花月坊、磬吟楼、飞凤院的姑娘轮番来这儿闹腾,硬说我们翩虹姑娘霸着您不让去她们哪儿,看那架势,啧啧,险些便要杀上聚芳楼!” 我笑得张扬:“若她们下次再来闹,只管找我!” 老鸨忙不迭的点头:“聚芳楼上下可都靠您做主了。” “做主?怕只怕这人是预备专程过来看热闹的,见姑娘们动手高兴还来不及,”席上有人接口道,“谁叫我们这裴大少生来就是要叫人伤心的呢。” 不用看便知道说话的是赵知州家的外甥江韶岑。 好小子,竟敢揶揄本大少,等会儿要你好看! 我一入座,周掌柜家的公子便站起来招呼:“裴大少,迟到了,罚酒罚酒。” 我见桌上摆了个七星酒阵,也不推辞,一一饮尽,赢得一阵拍手叫好。 “裴大少真是好酒量。”严掌柜家的公子赶忙帮我斟上了酒,“近来在忙些什么,怎么都不见人?” “还不是我爹,逼着我准备解试。”我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对了,今日怎么有雅兴坐在这大堂之中?” 我一发问,其他人便不怀好意的看向韶岑,我虽不明缘由,却也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韶岑被看得不自在了,欲起身尿遁,却被我一把按了下去。 “急什么,这才刚喝几杯啊?” 他只好坐下,脸色越发尴尬,我却满心欢喜,谁叫你小子刚才得罪我来着? 严公子道:“待会儿可有江公子中意之人登场。” 韶岑有些恼了:“胡说什么!” 众人却不理会,只是调笑。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抱琴上台,我定睛一看,却是聚芳楼的头牌翩虹。翩虹是我的人,就算借个胆子给韶岑他也不敢抢。可我却存心唬起脸来,质问他是不是准备横刀夺爱。韶岑果然变了脸色,正色解释起来,我见他这般严肃,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一笑便引来了一双眼睛。 我大概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幽黑透亮,深邃如潭水般,叫猜不透心思。 然而不及细想,那双眼便又忽闪而去。 我这才看清台上舞剑之人,与我差不多大,蒙着脸,着一身素缟,如明月梨花,琼姿皎皎。青楼舞剑本是最不齿的行当之一,但这人却舞得那么自然大方,那么凌厉傲气,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自然不过的事了。 张掌柜家的公子拉拉我的衣袖:“台上舞剑的姑娘便是。” 姑娘?我哧笑,转头去看韶岑,见他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台上,不禁又是一阵好笑,待那人舞罢,悄悄拉过韶岑,附耳道:“你何时转性喜欢小倌了?就不怕被你舅舅责罚吗?” 他大骇:“你说什么!” 我压低声音:“台上舞剑之人分明是个少年假扮,我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算什么余杭第一少?” 他心知瞒不住,只得乖乖招来:“半个月前我在葛岭碰上了摩尼教的暴民,多亏那少年仗剑搭救,我欲酬谢,多方打听,好容易在这里找到他,他却宁可舞剑谋生也不愿要我的银两。” “只怕他早就看出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趁机揶揄,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韶岑颇为尴尬,刚要辩解,却被不远处的哀号打断,我寻声望去,竟是隔开两桌的赵公子。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哎哟,轻点!胳膊胳膊我的胳膊哟——!” 这赵公子不是别人,正是江韶岑的表兄,现任知州之子。 他这一叫唤,护卫们立刻赶到,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哎哟!我的天,这是怎么啦——!”老鸨大叫着冲了过去。 那舞剑少年这才松开了手,赵公子赶忙连滚带爬的躲到护卫身后。 “到底发生什么了!”老鸨气得直跺脚。 那少年沉默片刻,拉下面巾,扯下罗裙,拱手作揖道:“妈妈,这段时日承蒙你照顾,沈君桓也是时候离开了。” 原来这人叫沈君桓,我心想,有点意思。 赵公子却躲在护卫身后高叫:“想走!没这么容易!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抓起来!” 护卫们顿时将少年团团围住,然而,那少年面对这群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护卫却无丝毫惧色,冷笑着抽出剑来。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客人们纷纷退散,明哲保身,老鸨束手无策,欲哭无泪。 我见状,却忽然起了玩心,大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那群护卫显然是知道我的,见我发话,便不再妄动。 那赵公子气急败坏的跳出来:“裴煊鹏,怎么又是你!嫌上次赛诗会闹得不够怎么着,现在连本少爷教训下人都要管了吗!” “岂敢岂敢。”我笑道,“赵公子要管教下人自然无可厚非,只不过,这位沈公子乃是我府上的客人,初来乍到,还望赵公子多多包涵!” “胡说!这人何时成了你家宾客!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 “是是是,我知道我说的话赵公子不爱听,要么这样,我回去便叫家父知会知州大人一声如何?” 我虽说得客气,但口气却是不容商榷的。 赵公子听见知州的名号,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裴煊鹏!算你狠!” 他撂下话来,气急败坏的走了。 那少年朝我作揖:“多谢。” 我却无可奈何的耸耸肩:“谢倒不必,只是要麻烦公子帮我一个忙了。” “但说无妨。” “只怕要委屈公子来我府中暂住一阵,把这个谎圆了。” 那少年思忖片刻:“我明白了。” “那就这么定了。” 我招呼了个下人去安顿沈君桓,便又回到席上谈笑风生,然而韶岑却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认定这余杭第一少又恶癖发作,专抢别人看中的东西。但我不屑解释,只因我很快就会给他一个惊喜。 席罢,狐朋狗友们陆续作鸟兽散,我却一把拉住韶岑。 他推辞不得,颇不耐烦。 我见状,挑起眉头:“我还想跟你说说那沈君桓的事,既然你不愿听,那就不勉强了。” 他讨饶:“煊鹏,是我不好。” 我瞪他:“你当我就那么爱跟你抢东西?” “那又为什么……” “你没看出这少年天生傲骨?硬碰硬的话大不了玉石俱焚,可若太过讨好又无法赢得其欢心。所以你要如愿,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 “熬。” 我举起手中的杯盏,釉色均匀,温厚如玉,当真是上品。 “熬鹰看过没有?鹰是苍穹的霸主,在空中是何等气度,可是一旦落入驯鹰人的手中,也只有乖乖沦为捕猎的工具。” “你是说……?” “驯服人和驯服鹰一样,慢慢熬干他的傲骨,挫灭他的锐气,他便会臣伏了,一辈子死心塌地的跟着你。那时候,即使主动放手他也无法离开你了。” “而我就是想熬这样一只鹰送你,”我狡黠的笑,把杯盏塞入江韶岑手中,“现在你还会怪我吗?” 25 julio 残缺 下(更新中)男人从昏迷中苏醒。 耳畔是聒噪的人声,全身疼痛不已。 直到女人进来,一切才归于寂静。 他不知道她是谁,这样陌生却又熟悉。 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却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然后哭了。 流着泪,没有声音。 男人不知道她哭泣的原因。 更想不起自己受伤的经历。 他只明白自己此时的心情。 ——希望女人不再哭泣的心情。
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复原,唯独想不起自己受伤的原因。 他带着残缺的记忆出院,没有忘记打听女人的消息。 “如果你问的是琼·蒙特格·杜伊特……”探长皱着眉头,一边摆弄手里的烟斗,一边 斟酌着语句,“她死了。” “死了?”他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呆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死了?” “自杀的。”探长补充道,然后低头点燃了烟丝,“就在我们找到足够的证据将她送上法庭前,她逃了出去,焚毁了自己的住所。虽然我并不认为我们抓错了人,但大火将一切可能的证据都吞噬殆尽,使得我们永远失去了追求真相的机会。” 他说着,翻出一个纸袋递给男人。 “既然案子已经被撤销,这个东西还是还给你吧。” 男人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把精巧的裁纸刀。 上面刻着“琼·蒙特格·杜伊特”的字样。
他开始调查她。 知道她曾是伦敦东区图书馆的管理员。 知道她曾住在汉伯宁街29号的公寓。 知道她曾遭遇过的不幸经历。 他也调查了所有遇害的妓女。 发现她们都不年轻,且有酒瘾。 ——正如女人的母亲。 他的专注令所有人吃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她如此在意。 也许是因为她的泪水让他难以忘记。 也许是因为她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 也许是因为他早已陷入了一场不自知的恋情。
他来到友人的实验室,那里停放着一台古怪的机器。
同僚们都管这人叫“时间游客”,心里则把这当作疯子的代名,就因为他一直以来狂热地试图制造时间机器。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东西还不稳定。”友人交叉着双臂,“也许会将你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也许会残缺你的记忆。”
“没关系,”他朝他笑,“我会记住最重要的使命。”
友人无可奈何的耸耸肩,只好让他坐上机器。
“记住,千万不要试图改变过去。”
男人笑着点点头,把表盘调整到1888年春汉伯宁街29号的公寓。
他当然不会告诉友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只是想救她。
如果她没有杀害最初的妓女,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伦敦街头不会再有开膛手杰克这样的亡灵,女人更不会因此而遭受怀疑。
他一面攥紧手中的裁纸刀,一面告诉自己。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有这一点他绝不能忘记。
——他要救她!
——救琼·蒙特格·杜伊特!
——带她跳出残酷的命运!
他突然在陌生的房间醒来,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不起自己的目的,身份,甚至是姓名。 唯一的线索是他手中的裁纸刀。 上面的名字叫他熟悉。 一阵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了。 见到自己房中的陌生人,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怀中的物理书散落了一地。 “你是谁?!” 女人戒备的瞪着他。 “你是琼·蒙特格·杜伊特吗?”男人认真地看着她,“我是来救你的。”
(完)
残缺 中
“今天是1888年8月7日星期五?”他一边问,一边递给她一杯红茶——混有安眠药的红茶。 她假装喝下:“是啊。怎么啦?” “没什么。”他心满意足的笑了,“晚安,亲爱的。” “晚安。”她说着安稳入睡。 察觉他起床出门是在夜半。 门外是厚重妖治的迷雾,正如她初次见到他时一样。 她戴上斗篷,攥紧那把刻有她名字的裁纸刀,漠然的跟在他的身后迈开步子。 伦敦的夜雾将她的手脚湿得同心一般冰凉。 她想起父亲离开的那天正是星期五。 当时父母激烈的争吵引来了无数邻人。 她的耳畔满是嘈杂的人声,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争相传说父亲爱上了一个妓女。 母亲痛哭着叫嚷着,可无论她如何哀求,父亲始终不曾回头,直到歇斯底里的母亲抓起餐刀刺向他的脊梁。
男人在白教堂幽暗的路灯下踱着步子,显得相当焦躁。 他在等待那个妓女,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去,身体在瞬间僵硬。 “琼,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了你和那个妓女说的话。”她直勾勾的看着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妓女逃跑?” 他的表情相当古怪:“不是的,事情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 “那就跟我回去。” “不行。只有今天晚上不行。”他喃喃自语,“相信我,让我带玛莎走,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太平了。” 他说:“琼,我想救你。”
裁纸刀在那一刻没入他的身体。 拔出来,又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 “不要离开。” 他的眼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要欺骗。” 鲜血喷溅而出。 “不要背叛。” 男人抓着没入身体的刀柄,颓唐的倒了下去。 他的唇费力地翕动。 “你想说什么?” 她凑近他。 “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拯救你……”他气若游丝,“无论发生……多少事……无论……经过……多少……年……” 她却只是漠然的看着他。 一如当年的母亲漠然的看着倒地不起的父亲。
她独自站在小巷里。 远远看着从酒吧流泻出的灯光。 这种糜烂的感觉让她想起她的母亲。 那个曾经用无比温柔的语调为她讲述王子与公主幸福到老的女人,在刺伤父亲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喝了个酩酊大醉。 在随后漫长岁月中,母亲时不时会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回来。 呕吐着。 狂躁着。 用木条肆意抽打她的身躯。 歇斯底里的哭喊着。 “你这个妓女!!!妓女!!!挨千刀的妓女!!!” 直到沉沉睡下。 而她只能强忍剧痛起身替母亲温热解酒用的牛奶。 她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 那是一个星期五,当时她正在杂货店里帮忙,牛奶泼翻在煤炭炉上,醉酒的母亲因此中毒身亡。 这并未使她感到多少震惊,却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恐慌。 她是如此的害怕。 害怕着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料到母亲的这一结局,更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过去的每一次动作里都含着刻意。 无论如何,凝结在煤炭炉上白色的液体从以后成了她的心病。 ——那是潜伏于她心底的恶魔的证据。
妓女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 这个晚上,没有星辰,没有月光。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将一切罪恶与黑暗包容的迷雾。 她一面抓着蓬松的头发,一面打着哈欠朝住所走去。 路过白教堂时,她忽然听见背后有什么声音。 异样的感觉促使她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刚要回头,脖子上却突然一痒。 摸一摸,满手温热。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慌着,颤抖着,试图呼救。 然而,对方在她发出声音之前便掠过了她的咽喉。 一下一下又一下。 直到她瘫软在血泊之中。 “妓女。挨千刀的妓女。” 这就是她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妓女玛莎·塔布兰今晨被发现陈尸于白教堂中,身中三十九刀,其中九刀划过咽喉。……” 这条死讯被大肆宣扬,她翻遍报纸,却没有找到关于男人的任何报道。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他就倒在那附近,怎么会没有他的消息?! 难道他没有死? 难道他离开了? 可他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会上哪儿去,又能上哪儿去?! 她神经质的咬着手指。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他分明说过的。 说过他会回来。 回来救赎自己。 那又为什么不回来阻止自己? 难道……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难道……是他自己躲起来了?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就像一个惩罚游戏? 挑战她的耐心? 等着她去找寻? 这一次他又会和谁在一起? 对那个人说:“我想救你”? 正如他对她的耳语? 谎言!一切都是谎言! 在被真相撕裂的同时,也将她撕裂! “杰克。”她狠狠咬着手指,一边品尝着满嘴的铁锈味道,一边喃喃自语,“将我撕裂(the ripper)。”
1888年8月7日星期五,妓女玛莎·塔布兰遇害。 1888年8月31日星期五,妓女玛丽·安·尼古拉斯遇害。 1888年9月8日星期六,妓女安妮·查普曼遇害。 …… 1888年9月27日,中央新闻社(Central News Agency)收到一封以红墨水书写的来信。信中人表明自己就是杀死那些妓女的凶手,并声称在被逮捕前还会继续杀害更多妓女,来信署名“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 …… 1888年9月30日星期日,妓女伊丽莎白·史泰德遇害。 1888年9月30日星期日,妓女凯萨琳·艾道斯遇害。 …… 1888年10月1日,中央新闻社又收到一张以红墨水书写的明信片,声称对前两件凶案负责,来信署名“调皮的杰克”(saucy Jacky)。 …… 1888年11月9日星期五,妓女玛莉·简·凯莉遇害。 …… 嫌疑人塞维林·安东尼诺维奇·克拉索威斯基(Severin Antoniovich Klosowski)被捕。 嫌疑人阿朗·柯明斯基(Aaron Kosminski)被捕。 嫌疑人麦可·奥斯卓(Michael Ostrog)被捕。 嫌疑人约翰·皮札(John Pizer)被捕。 嫌疑人法兰西斯·塔布莱特“医生”("Dr." Francis Tumblety)被捕。 嫌疑人威廉·亨利·伯利(William Henry Bury)被捕。 嫌疑人汤玛斯·尼尔·克利医生(Dr. Thomas Neill Cream)被捕。 嫌疑人弗雷德瑞克·贝瑞·汀尼(Frederick Bailey Deeming)被捕。 嫌疑人罗伯特·道森·史蒂芬生(Robert Donston Stephenson)被捕。 ……
她是个聪明人。 一直都很聪明。 她就住在那一连串凶案现场的附近,却从未受到过任何怀疑,就像当年母亲死时一样。 凶手干净利落的手法使法医们认定这是个外科医生,因为如果没有一定的解剖学知识和灵活使用刀具的经验,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凌晨漆黑的环境中如此迅速的犯案。而凶手所使用的刀具也很象一把锋利精巧的手术刀。苏格兰场因此派便衣调查白教堂附近的医师,可惜一无所获。 诚然,正如法医们所推测的那样,凶手拥有相当的解剖知识,也习惯于使用锋利精巧的刀具。 他们只是低估了常年做菜的女人的能力。
有的时候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妓女,恨男人,还是恨自己的母亲。 因为男人笔记上的妓女并不年轻,且有酒瘾。 她按照笔记行动,每杀一个便用红墨水勾去。 各大报纸将这个系列杀人案炒得举国皆知,各种推测纷至沓来,效仿之人也层出不穷,甚至牵扯到了王室子弟。 她却只是将笔记上的名单勾完,便没有再继续。 任由那些模仿者们继续犯案,将她作为犯罪的口实,或是反犹太的工具。 她的生活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而乏味。 除了在图书馆的工作的间隙,偶尔咬着手指搜寻着男人的消息。 她知道他并没有死,否则他身上那些与白教堂系列杀人案相似的创口一定会引起警方的关注。 她在心底呼喊着,回来! 他不是说想要救她吗! 那就回来! 阻止她! 告发她! 救赎她! 回来!!! 然而,直到最后,男人都没有出现。
1892年,苏格兰场终于宣布停止侦办白教堂连续凶杀案。 而她也终于绝望了。 也许他是真的走了。 也许他是真的死了。 也许,他只是一个残酷的幻影。
1895年的春天,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穿过迷离的雾气,带着潮湿的足音。 是他吗? 她问自己。 怎么可能。 她告诉自己。
“你是琼·蒙特格·杜伊特吗?” 她的面前站着几名苏格兰场的便衣。 “是的。” 她显得异常平静。 因为她知道,该结束的始终会结束。 正如该来临的始终会来临。 便衣们很快搜查到了那本勾满名字的笔记以及以开膛手杰克署名的书信——她从未刻意处理。 “我恐怕得以多起谋杀罪名逮捕你,女士。”探长说着,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掏出一把精致的裁纸刀——刻有她名字的裁纸刀。 “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在医院见到了他。 他中了许多刀,躺在病床上。 他仍是那么年轻,一如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她戴着手铐,身后跟着许多便衣。 他们个个神情严肃,全都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个英国历史上最令人发指的连环杀人案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她只是远远的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现在你满意了?”探长走到她身旁,“我让你见到了这个年轻人,作为交换,你也应该告诉我他为什么会被刻有你名字的裁纸刀所伤,他的伤口又为什么与88年妓女玛莎·塔布兰遇害时如此相似,更不要提为什么你的字迹会与开膛手杰克如出一辙了吧。”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终于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就在前天晚上。”探长回答,“如果不是更夫及时发现,他只怕很难逃过一劫。” 残缺 上残缺
她遇见男人的那个星期五,正值漫天大雾。 雾在伦敦这座城市并不罕见,然而,像这样毫无征兆却又浓烈到妖异的雾在她记忆中却是头一遭。 她穿着斗篷缩着脖子,一手提着杂货店的纸袋,一手抱着厚厚的书本匆忙从图书馆赶回。路过东区的白教堂(Whitechapel)时,听见了因恶劣天气而没有生意可做的妓女们的口哨声。 她低下头,无视她们的挑衅,一心一意的钻进位于汉伯宁街(Hanbury Street)29号的公寓。 几秒钟后,一声惊叫从她的房中传来。 房东紧张的敲门,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她开了门,满脸抱歉的解释说,那打物理书不小心砸到了她的脚背。 房东将信将疑的探头看了看,房中一切如常,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过身。 她目送房东的背影离去。 关门,回头,看向那个躲在书橱后的男人。 “出来吧。”
“你不是英国人吧?” 她满腹狐疑的问,试图通过男人破旧的着装和口音揣测出此人的背景。 距离汉伯宁街不远的白教堂是伦敦著名的移民聚集地,数万流民定居于此,由于收入微薄,这里早就成为了贫穷与犯罪的温床,乞丐、流氓、娼妓,随处可见。然而,在她发现房中不请自来的男人前,从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寒酸的寓所竟也有幸成为犯罪者光顾的对象。 “你是美国人?波兰人?还是捷克人?” 她又问。 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国籍问题显然不可能进一步加深或缓解她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的惊恐和怀疑。 “不知道。” 男人回答得很干脆。 “不知道?”她对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那么,说出你的目的。我想你有义务对我施与一个入侵者的宽容表现出相应的诚意。” 男人抬起头:“你是琼·蒙特格·杜伊特(Joe Montague Druitt)吗?” 她没有回答。 这的确是她的名字,也正是这个名字,让她停止了最初的反抗。 但她并没有就此妥协:“先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真的是琼·蒙特格·杜伊特,我就是来救你的。” 男人说着,递给她一把精致的裁纸刀。 上面赫然刻着她的名字。
这东西她显然没有见过。 “这是哪儿来的?” “不记得了。” “这和你要救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记得了。” “为什么救我?” “不记得了。” “你从哪儿来的?” “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 “那你究竟记得些什么?” “我是来救你的,救琼·蒙特格·杜伊特。” 她哑然失笑,没有什么比一个可疑分子义正词严来得更荒谬了,何况说得还如此漏洞百出。 “好吧,谢谢。” 她微笑着把男人扫地出门。 “小心黑色星期五。” 男人的忠告被无奈的关在了门外的浓雾之中。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满是嘈杂的人声。 窃窃私语。 痛哭。 惊叫。 呼救。 和癫狂的大笑…… 她试图挣脱,用尽全力奔跑。 然而无论去到哪里,这些声音依然顽固紧随其后。 尖锐如同锋利的匕首。 就在她筋疲力尽行将被刺穿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梦魇。 她打开门,看见了眉头紧皱的房东,及他身后的男人。
“杜伊特小姐,我注意到这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试图撬开你的房门。” 男人辩解:“我只是想叫醒你,我听见你的声音,以为你做了恶梦。” 她低下头,看见了他满是潮气的衣服和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 伦敦的春天显然并不像雪莱笔下那般友好,尤其是在饱尝了门外的夜深露重之后。 “我以为如果有人想叫醒什么人,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敲门。”她说。 “完全正确。”房东得意的附和,深信自己已经识破了一个盗贼的勾当。 “我很遗憾。”她说。 男人垂下头。 “可我认识他。”她又说。 男人抬起头。 房东张大了嘴巴。 “你认识他?” “不错。” 房东眼中的怀疑在那一瞬间迫使她为他取一个名字以洗脱嫌疑。 “进来吧。”她开口叫他,“杰克(Jack)。”
她让男人在自己的壁炉前逗留了三十分钟来烤干潮气,请他饱餐一顿后又给了他几便士作为零花,然后,把他送进了东区收容所。 男人攥着钱,有些受宠若惊,似乎对她前后态度的转变感到不解。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我只是喜欢你的那把裁纸刀,我可以保留吗?” 男人深信不疑,忙不迭的点着头。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对惊醒她噩梦的酬谢。但她不会告诉男人,因为她总是活得异常小心,唯恐泄露心底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便来到工作的图书馆,开始日复一日、波澜不兴的生活。
黄昏时她离开了工作的图书馆。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度惊到了她。 她不动声色的从包里摸出那把裁纸刀,紧紧攥在手心里,猛地回过头。 出现在面前的是迷雾中的男人。 “你要干什么?” “我想救你。” “救我?怎么救?” “不知道。” 她放弃了。 转过身,任由男人远远的跟在身后。
男人的尾随从这一日开始便不曾间断过。 她总是能够听见他的脚步声。 穿过雾气,带着潮湿。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养了一条大型犬。 每当主人外出,便忠诚而笨拙的尾随其后。 她从未搭理过他。 却已逐渐习惯从了背后的存在。
伦敦的春天时阴时雨。 她一如既往地抱着厚重的书匆匆赶路,只想尽快回到公寓烤火。 然而,穿过东区的白教堂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不见了。 她并没有在意,又走了一阵,还是没有听到。 她放慢脚步,男人却依然没有跟上。 她告诉自己,这里是流民的聚居地,一个流民在这里会出什么事呢。 相比之下,自己手中的书却是这样的厚重,裸露的指关节又僵硬而疼痛。 但她终于还是调了头。
她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倒在地上。 周围是几个前来凑热闹的妓女。 她没有向她们寻求帮助,而一个人想法把他弄了回来。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低血糖。 男人已经有近三天未曾像样的进食了。 医生建议在给他吃固体食物前先试着喂一些牛奶,然后注意到她的脸色在瞬间惨白。 “怎么了?” “没什么。”她神经质的咬着手指。 是的,她活得是那样的小心。 所以她不会轻易的告诉任何人。 她憎恶妓女。 或是她害怕牛奶。
“恕我直言,你非常的重。” 这是她在男人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很抱歉。” 男人显然十分沮丧。 “的确,你要去哪里,走什么路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在我本已手忙脚乱的日子里雪上加霜。” “我很抱歉,但我想今天是星期五。”男人说,“而你讨厌星期五。” 那是陈述的而非疑问的口吻。 她只是愕然地看着他,连“为什么”这个词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没有说错。 她讨厌星期五。 父亲离开的那天是星期五。 母亲去世的那天也是星期五。 对她来说,星期五恰似一个黑色的泥潭。 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从未。
“我想我认识你。” 男人开口了。 “刚才医生来的时候,我隐约想起一些片断。” 他说。 “那时我就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全身都在疼痛,周围满是聒噪的人声,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然后你便来了。身后跟着很多人,个个表情严肃。 “刹那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你,你却远远的望着我。 “然后,默默的流下了一滴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泣。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太多太多的事情我无法回想。 “但我记得那种心情。” 他朝她淡淡的微笑。 “希望你不再哭泣的心情。”
她为他在图书馆争取到了一份勤杂工,然后很快发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男人总是很擅长在修补书籍的间隙提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挑战她的耐心。 “这是什么?”他指着书中的一张插画。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维空间的假想图。” “四维空间是什么?” 男人歪着脑袋看她,显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她早已领教过他刨根问底的能力,在想了又想后决心用一个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比如你在二维平面上画一个圆,通过圆心引一根直线,你会发现无论如何直线都会与圆的边际相交。 “但如果把这个圆放在一个三维立体空间中,你就可以突破平面得到一根通过圆心而不与圆边际相交的直线。 “同样的道理,当你在三维空间中制作了一个球体,通过球心引一根直线,你会发现无论如何直线都会与球体的表面相交。 “但如果把这个球心放在一个四维空间中,你就可以得到一根通过球心而不与球体表面相交的直线。 “有些物理学家认为除了长宽高之外,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第四根虚数轴——时间。 “他们认为利用这种理论可以制造出通过突破三维空间而实现时间旅行的机器……” 说着,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久也不说话。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用力踩向他的脚背。 “不准睁着眼睛睡觉!” 寂静的图书馆里传出一声哀嚎。
她总是对他无可奈何。 每当男人笑着朝她挥手的时候。 每当男人做错事耷拉下脑袋的时候。 每当男人笨拙的试图讨她欢心的时候。 苦笑总是从嘴边漫溢出来,爬上眼角眉梢。 但她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受。 甚至于,已经有些依恋。 然而,该结束的始终会结束。 正如该来临的始终会来临。
她又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如往常一样与他作别后,推开家门。 门后站着脸色阴沉的母亲。 “妈妈?” 她的身体在瞬间绷紧。 “琼!你上哪里去了!”母亲朝她怒吼,“我明明叫你看好炉子!” 她惊慌失措的看向炉子,上面果然有一只倾翻的锅子。原本白色的液体在炭块上早已凝结成了令人作呕的色彩。 面对母亲的质问,她立刻失去了挣扎的力量,哭着跪地求饶:“妈妈我错了!原谅我吧,我真的不知道炉子上煮着牛奶!” 然而愤怒母亲并没有因此放过女儿,依然歇斯底里的大叫着:“其实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说着便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她尖叫着,夺门而逃。 可无论怎么逃跑,母亲的声音都在身后紧追不舍。 层层叠叠,反反复复。 渐渐化作声音的漩涡,将她淹没,将她吞噬。 “炉子!炉子!”他们高声叫喊,“其实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
她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水。 他坐在她的身边,正在为她更换额头的毛巾。 “你发烧了。”他说,“做噩梦,还说胡话。” 她虚弱的问:“你怎么在这儿?” “房东开的门。”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吃点东西吧。” 端到她面前的是几片面包和一只杯子,当她看清里面盛着的白色液体时,立刻尖叫着一把推翻在地。 “拿走!!!快拿走!!!”她在床单里咬着手指颤抖不已。 男人却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啦?那不过是牛奶。” 她却尖叫:“住口!!!住口!!!” 男人并没有妥协:“告诉我,琼,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牛奶?牛奶本身并不会伤害你,到底是谁在背后伤害你?” 她却摇着头,用尽全力推开他,跑了。
她在迷雾中漫无目的的跑着。 辨不清来途,亦找不着归路。 浓雾后似乎有人窥探。 无论她跑到哪里,都能感受那种刺骨的冰寒。 这样的情形让她想起自己数不清的噩梦,然而哪一个都没有现实来得更令人恐惧。 终于,她精疲力尽,在街角蜷缩着,颤抖着。 直到看见一盏明灯拨开迷雾来到面前。 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缩在壁炉旁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两只过冬的刺猬,因为天气太冷,其中一只就对另外一只说,我们靠近点吧。于是他们凑在一起,但对方身上的刺扎痛了他们。于是他们不得不分开,这样就失去了温暖。 “他们如果靠近便会觉得疼痛,而一旦分开就会感觉寒冷。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选择,而这种选择正是上帝最擅长制造的东西。” 他对她说:“那就把刺剪掉吧。” “可没有了刺就不能被称之为刺猬了。”她告诉他,正如她如果没有了防备,便不再是她了。 “那就不要做刺猬了。”他用一条大毛毯裹住彼此,“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赶来救你。” 她听了却只是流泪。
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人可以说清楚。 也许是从昨天,也许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如此快乐,也从未如此不安。 眼前的生活幸福得令人没有真实感。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在这里的日子,忘记了我,就像你忘记了你的过去怎么办?” 她反反复复的问他。 “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忘记,”他回答,“无论发生多少事,无论经过多少年,我都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来,拯救你。”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持续到了八月。 将这一切平衡破坏的是一本笔记。 从男人破旧的大衣中掉落,扬起地面的灰尘。 她拾起来,翻开。 上面写着一连串的名字。 “玛莎·塔布兰(Martha Tabram),通称‘玛莎’。 “玛丽·安·尼古拉斯(Mary Ann Nichols),通称‘波莉’。 “安妮·查普曼(Annie Chapman),通称‘黑安妮’。 “伊丽莎白·史泰德(Elizabeth Stride),通称‘长丽兹’。 “玛莉·简·凯莉(Mary Jane Kelly),通称‘姜’。 “……” 她问他:“这是什么?” 男人看着笔记,好久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 她追问。 男人摇着头。 “相信我,”他紧紧抱住她,“相信我的爱。” 她却从他的拥抱里觉出了古怪。
她知道他开始躲着自己偷偷去见什么人。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虚伪的幸福总是一触即碎,只留下谎言背后残酷的真相。 她尾随他来到白教堂。 看见他与一个妓女攀谈。 看见妓女亲昵的拂过他的肩。 看见他把纸币塞进妓女的手里。 “玛莎,赶快离开这里!”他对妓女说,“千万不要回来!” 妓女吃吃的笑着,勾住他的胳膊:“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男人沉默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好吧。” 那个瞬间,她的心坠到了最低谷。
她在东区酒馆的角落里找到了妓女。 “别再缠着杰克!”她单刀直入。 妓女慵懒的摇晃着酒杯:“哪个杰克?” “那个和你今晚做了约定的。”她死死的盯着妓女。 对方翻了一个白眼:“原来是他。” “离开他!我知道是你在纠缠他!” “我纠缠他?”妓女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嘿,波莉!长丽兹!你们快来听啊!这个人居然说是我在纠缠那个杰克疯子!” 妓女们聚在一起嘻笑。 她的脸色极度阴沉:“什么意思?” “告诉你,是你那个杰克疯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玛莎·塔布兰,问我是不是干这行的,然后莫名其妙地跟踪我,纠缠我,给我钱,说想要救我,求我同他一起离开!要知道,男人我可见多了,但像这样不是疯子就是骗子的,我可敬谢不敏!” 妓女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怎么?他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噢,天,你竟然相信了?!” 说着,她嘲弄的放声大笑。 那笑声如匕首般尖锐。 而她只是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20 julio 残缺10
她是个聪明人。 一直都很聪明。 她就住在那一连串凶案现场的附近,却从未受到过任何怀疑。 凶手干净利落的手法使法医们认定这是个外科医生,因为如果没有一定的解剖学知识和灵活使用刀具的经验,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凌晨漆黑的环境中如此迅速的犯案。而凶手所使用的刀具也很象一把锋利精巧的手术刀。于是苏格兰场派便衣调查白教堂附近的医师,结果一无所获。 的确,正如法医们所推测的那样,凶手拥有相当的解剖知识,也习惯于使用锋利精巧的刀具。 他们只是低估了常年做菜的女人的能力。
有的时候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妓女,恨男人,还是恨自己的母亲。 因为男人笔记上的妓女并不年轻,且有酒瘾。 她按照笔记行动,每杀一个便用红墨水勾去。 各大报纸将这个系列杀人案炒得举国皆知,各种推测纷至沓来,模仿者也层出不穷,甚至牵扯到王室子弟。 她却只是将笔记上的名单勾完,便没有再继续。 任由那些模仿者们继续犯案,将她作为犯罪的口实,或是反犹太的工具。 她的生活平静而乏味。 除了在图书馆的工作的间隙,偶尔咬着手指搜寻着男人的消息。 ——只要男人被发现,他身上与白教堂系列杀人案相似的创口一定会引起警方的关注。 然而,直到最后,都没有男人的消息。 她已然绝望。 也许他是真的走了。 也许他是真的死了。 也许,他只是一个残酷的幻影。
1895年的春天,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穿过迷离的雾气,带着潮湿的足音。 是他吗? 她问自己。 怎么可能。 她告诉自己。
“你是琼·蒙特格·杜伊特吗?” 她的面前站着几名苏格兰场的便衣。 “是的。” 她显得异常平静。 因为她知道,该结束的始终会结束。 正如该来临的始终会来临。 便衣们搜查到了那本勾满名字的笔记以及凶器——她从未刻意处理。 “我们恐怕得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你,女士。”他们说,“有人告发了你。”
她在医院见到了他。 他中了许多刀,躺在病床上。 一如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她的双手戴着手铐,身后跟着许多便衣。 他们个个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个英国历史上最令人发指的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 她却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大学里的同僚们都管他叫‘时间游客’,或者‘时间疯子’。没有人相信他能时间旅行,但是这次例外。”探长说,“我们比对了伤口,发现与88年妓女玛莎·塔布兰遇害时如出一辙。” 12 julio 残缺9。。。这一段纯属历史资料。。。
1888年8月7日星期五,妓女玛莎·塔布兰遇害。 1888年8月31日星期五,妓女玛丽·安·尼古拉斯遇害。 1888年9月8日星期六,妓女安妮·查普曼遇害。 …… 1888年9月27日,中央新闻社(Central News Agency)收到一封以红墨水书写的来信。信中人表明自己就是杀死那些妓女的凶手,并声称在被逮捕前还会继续杀害更多妓女,来信署名为“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 …… 1888年9月30日星期日,妓女伊丽莎白·史泰德遇害。 1888年9月30日星期日,妓女凯萨琳·艾道斯遇害。 …… 1888年10月1日,中央新闻社又收到一张以红墨水书写的明信片,声称对前两件凶案负责,来信署名为“调皮的杰克”(saucy Jacky)。 …… 1888年11月9日星期五,妓女玛莉·简·凯莉遇害。 …… 1892年,苏格兰场宣布停止侦办白教堂连续凶杀案。
11 julio 残缺8(越写越短+越写越变态的小说连载)“……妓女玛莎·塔布兰今晨被发现陈尸于白教堂中,身中三十九刀,其中九刀划过咽喉。……” 这条死讯被大肆宣扬,她翻遍报纸,却没有找到关于男人的任何报道。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那个人的消息?! 他就倒在那附近,怎么会没有他的消息?! 难道他没有死? 难道他离开了? 可他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会上哪儿去,又能上哪儿去?! 她神经质的咬着手指。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他分明说过的。 说过他会回来。 回来救赎自己。 难道……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难道……是他自己躲起来了?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就像一个惩罚游戏? 挑战她的耐心? 这一次他又会和谁在一起? 对那个人说:“我想救你”? 就像他一直对她说的那样? 谎言!一切都是谎言! 在被真相撕裂的同时,也将她撕裂! “杰克。”她咬着手指,品味着满嘴的铁锈味,喃喃自语,“将我撕裂(the ripper)。” 10 julio 残缺7她独自站在小巷里。 远远看着从酒吧流泻出的灯光。 这种糜烂的感觉让她想起她的母亲。 那个曾经用无比温柔的语调为她讲述王子与公主幸福到老的女人,在刺伤父亲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喝了个酩酊大醉。 在随后漫长岁月中,母亲时不时会在夜半带着一身浓烈而糜烂的酒气回来。 呕吐着。 狂躁着。 用木条肆意抽打她的身躯。 歇斯底里的哭喊着。 “你这个妓女!!!妓女!!!挨千刀的妓女!!!” 直到沉沉睡下。 而她只能强忍剧痛起身替母亲温热解酒用的牛奶。 她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 那是一个星期五,当时她正在杂货店里帮忙,牛奶泼翻在煤炭炉上,醉酒的母亲因此中毒身亡。 这并未使她感到多少震惊,也许是因为她早就料到这一结局,更也许是因为她过去的每一次动作里都含着刻意。 无论如何,凝结在煤炭炉上白色的液体从以后成了她的心病。 ——那是潜伏于她心底的恶魔的证据。
妓女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 这个晚上,没有星辰,没有月光。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将一切罪恶与黑暗包容的迷雾。 她一面抓着蓬松的头发,一面打着哈欠朝住所走去。 路过白教堂时,她忽然听见背后有什么声音。 异样的感觉促使她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刚要回头,脖子上却突然一痒。 摸一摸,满手温热。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慌着,颤抖着,试图呼救。 然而,对方的刀在她发出声音之前掠过了她的咽喉。 一下一下又一下。 直到她瘫软在血泊之中。 “妓女。挨千刀的妓女。” 这就是她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09 julio 残缺6(诈尸一般的小说连载)她在东区酒馆的角落里找到了妓女。 “别再缠着杰克!”她单刀直入。 妓女慵懒的摇晃着酒杯:“哪个杰克?” “那个和你今晚做了约定的。”她死死的盯着妓女。 妓女翻了一个白眼:“原来是他。” “离开他!我知道是你在纠缠他!” “我纠缠他?”妓女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嘿,波莉!长丽兹!姜!你们快来听啊!这个人居然说是我在纠缠那个杰克疯子!” 妓女们聚在一起嘻笑。 她的脸色极度阴沉:“什么意思?” “告诉你,是你那个杰克疯子在纠缠我!问我是不是玛莎·塔布兰,问我是不是干这行的,然后莫名其妙地说想要救我,每日缠着我,给我钱,求我同他一起离开!要知道,男人我可见多了,但像这样不是疯子就是骗子的,我可敬谢不敏!” 妓女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怎么?他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噢,天,你竟然相信了?!” 说着,她嘲弄的放声大笑。 那笑声如匕首般尖锐。 而她只是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一边问,一边递给她一杯红茶——混有安眠药的红茶。 她假装喝下:“1888年8月7日星期五。怎么啦?” “没什么。”他心满意足的笑了,“晚安,亲爱的。” “晚安。”她说着安稳入睡。 察觉他起床出门是在夜半。 门外是厚重妖治的迷雾,正如她初次见到他时一样。 她戴上斗篷,抓紧手中的裁纸刀,漠然的跟在他的身后迈开步子,任由夜露将自己的手脚湿得同心一般冰凉。 她想起父亲离开的那天正是星期五。 当时父亲母亲激烈的争吵引来了无数邻人。 她的耳畔满是嘈杂的人声,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争相传说父亲爱上了一个妓女。 母亲痛哭着叫嚷着,可无论她如何哀求,父亲始终不曾回头,直到歇斯底里的母亲抓起餐刀刺向他的脊梁。
男人在白教堂幽暗的路灯下踱着步子,显得相当焦躁。 他在等那个妓女,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去,身体在瞬间僵硬。 “琼,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见了你和那个妓女说的话。”她直勾勾的看着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瞒着我和妓女逃跑?” 他的表情相当古怪:“不是的,事情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 “那就跟我回去。” “不行。只有今天晚上不行。”他喃喃自语,“相信我,让我带玛莎走,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太平了。” 他说:“琼,我想救你。”
裁纸刀在那一刻没入他的身体。 拔出来,又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 “不要离开。” 他的眼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要欺骗。” 鲜血喷溅而出。 “不要背叛。” 男人颓唐的倒了下去。 她却只是漠然的看着他。 一如当年的母亲漠然的看着倒地不起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 她凑近他。 “相信我……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拯救你……”他气若游丝,“无论发生……多少事……无论……经过……多少……年……”
02 julio 残缺5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人可以说清楚。 也许是从昨天,也许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 她只知道自己从未如此快乐,也从未如此不安。 眼前的生活幸福得令人没有真实感。 “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在这里的日子,忘记了我,就像你忘记了你的过去怎么办?” 她反反复复的问他。 “我会想起来,”他回答,“无论用多少年,我都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来。”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持续到了八月。 将这一切平衡破坏的是一本笔记。 从男人破旧的大衣中掉落,扬起地面的灰尘。 她拾起来,翻开。 上面写着一连串的名字。 “玛莎·塔布兰(Martha Tabram),通称‘玛莎’。 “玛丽·安·尼古拉斯(Mary Ann Nichols),通称‘波莉’。 “安妮·查普曼(Annie Chapman),通称‘黑安妮’。 “伊丽莎白·史泰德(Elizabeth Stride),通称‘长丽兹’。 “玛莉·简·凯莉(Mary Jane Kelly),通称‘姜’。 “……” 她问他:“这是什么?” 男人看着笔记,好久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 她问他。 男人摇着头。 “相信我,”他紧紧抱住她,“相信我的爱。” 她却从他的拥抱里觉出了古怪。 她知道他开始躲着自己偷偷去见什么人。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虚伪的幸福总是一触即碎,只留下谎言背后残酷的真相。 她跟着他来到白教堂。 看见他与一个妓女攀谈。 看见妓女亲昵的拂过他的肩。 看见他把纸币塞进妓女的手里。 “离开这里!”他对妓女说,“再也不要回来!” 妓女吃吃的笑着,勾住他的胳膊:“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男人沉默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好吧。” 那个瞬间,她的心坠到了最低谷。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一边问,一边递给她一杯红茶——混有安眠药的红茶。 她假装喝下:“1888年8月7日星期五。怎么啦?” “没什么。”他心满意足的笑了,“晚安。” “晚安。”她说着安稳入睡。 察觉他起床出门是在夜半。 门外是厚重妖治的迷雾,正如她初次见到他时一样。 她漠然的跟在他的身后,任由夜露将自己的手脚湿得同心一般冰凉。 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亲离开的那天正是星期五。 当时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引来了无数邻人。 她的耳畔满是嘈杂的人声。 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争相传说父亲爱上了一个高级妓女。 母亲痛哭着,她也流着泪,可无论她们如何哀求,父亲始终不曾回头。 也正是那天晚上,母亲第一次喝了个大醉酩酊。 三年后,母亲去世的那天依然是星期五。 当时她正在杂货店里买东西,牛奶泼翻在煤炭炉上,醉酒的母亲因此中毒身亡。 由于母亲的长期酗酒和暴力,死亡并未使她感到多少悲伤。 然而,凝结在煤炭炉上白色的液体却从此成了她的心病。 ——在那上面记载着她的罪证。
他在白教堂幽暗的路灯下踱着步子,显得相当焦躁。 他在等那个妓女,这一点毋庸置疑。 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迫不及待的转过身去。 下一刻,她便撞入他的怀抱。 他的身体在瞬间僵硬。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辩解着。 “那为什么要背叛?”她问,“为什么瞒着我和妓女逃跑?” “我只是想救你。”他惨白着脸,“我本以为可以带你跳出残酷的命运,但是我错了,原来我才是那个将你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她朝他笑着,摇摇头,淌下了泪水:“我听不懂。” “你会懂的。”他给了她一个拥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过多少年,我都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来……” 说着,他便一头栽了下去。
她带着满手鲜血四处找人求救,然而在这样浓雾弥漫的深夜显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惹上这种麻烦。她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回到原地,然而路灯下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男人不见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会上哪儿去?!又能上哪儿去?! 瞬间,她想起那个与男人做下约定的妓女。 ——玛莎·塔布兰。
01 julio 残缺4
她总是对他无可奈何。 每当男人笑着朝她挥手的时候。 每当男人做错事耷拉下脑袋的时候。 每当男人笨拙的试图讨她欢心的时候。 苦笑总是从嘴边漫溢出来,爬上眼角眉梢。 但她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受。 甚至于,已经有些依恋。 然而,该结束的始终会结束。 正如该来临的始终会来临。
她又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如往常一样与他作别后,推开家门。 门后站着脸色阴沉的母亲。 “妈妈?” 她的脸色在瞬间惨白。 “琼!你上哪里去了!”母亲朝她怒吼,“我明明叫你看好炉子!” 她惊慌的看向炉子,上面果然有一只翻倒的锅子。原本白色的液体在炭块上凝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颜色。 面对母亲,她立刻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哭着跪地求饶:“妈妈我错了!原谅我吧,我真的不知道炉子上煮着牛奶!” 然而愤怒母亲并没有因此放过女儿,依然歇斯底里的大叫着:“其实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说着便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她尖叫着夺门而逃。 可无论怎么逃跑,母亲的声音都在身后紧追不舍。 层层叠叠,反反复复。 渐渐化作声音的漩涡。 “炉子!炉子!”他们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
她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水。 他坐在她的身边,正在为她更换额头的毛巾。 “你发烧了。”他说,“做噩梦,还说胡话。” 她虚弱的问:“你怎么在这儿?” “房东开的门。”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吃点东西吧。” 端到她面前的是几片面包和一只杯子,当她看清里面盛着的白色液体时,立刻尖叫着一把推翻在地。 “拿走!!!快拿走!!!”她在床单里颤抖不已。 男人却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啦?那不过是牛奶。” “住口!”她尖叫,“住口!” 男人却没有妥协:“告诉我,琼,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牛奶?牛奶本身并不会伤害你,到底是谁在背后伤害你?” 她却摇着头,用尽全力推开他,跑了。
她在迷雾中漫无目的的跑着。 辨不清来途,亦找不着归路。 浓雾后似乎有人窥探。 无论她跑到哪里,都能感受那种刺骨的冰寒。 这样的情形让她想起自己数不清的噩梦,然而哪一个都没有现实来得更令人恐惧。 终于,她精疲力尽,在街角蜷缩着,颤抖着,直到看见一盏明灯。 然后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在壁炉旁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两只过冬的刺猬,因为天气太冷,其中一只就对另外一只说,我们靠近点吧。于是他们凑在一起,但对方身上的刺扎痛了他们。于是他们不得不分开,这样就失去了温暖。 “他们如果靠近便会觉得疼痛,而一旦分开就会感觉寒冷。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选择,而这种选择正是上帝最擅长制造的东西。” 他对她说:“那就把刺剪掉吧。” “可没有了刺就不能被称之为刺猬了。”她告诉他,正如她如果没有了防备,便不再是她了。 “那就不要做刺猬了。”他用一条大毛毯裹住彼此,“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赶来救你。” 她听了却只是流泪。
13 junio 残缺3男人没有说错。 她讨厌星期五。 父亲离开的那天是星期五。 母亲自杀的那天也是星期五。 对她来说,星期五恰似一个黑色的泥潭。 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从未。
“我想我认识你。” 男人开口了。 “刚才医生来的时候,我隐约想起一些片断。” 他说。 “那时我就像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全身都在疼痛,周围满是聒噪的人声,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然后你来了。身后跟着很多人,个个表情严肃。 “刹那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你,你却远远的望着我。 “然后,默默的流下了一滴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泣。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伤。 “太多太多的事情我无法回想。 “但我记得那种心情。” 他朝她淡淡的微笑。 “希望你不再哭泣的心情。”
她为他在图书馆争取到了一份勤杂工,然后很快发现这是一个错误,因为男人总是很擅长在修补书籍的间隙提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挑战她的耐心。 “这是什么?”他指着书中的一张插画。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维空间的假想图。” “四维空间是什么?” 男人歪着脑袋看她,显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她早已领教过他刨根问底的能力,在想了又想后决心用一个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 “比如你在二维平面上画一个圆,通过圆心引一根直线,你会发现无论如何直线都会与圆的边际相交。 “但如果把这个圆放在一个三维立体空间中,你就可以突破平面得到一根通过圆心而不与圆边际相交的直线。 “同样的道理,当你在三维空间中制作了一个球体,通过球心引一根直线,你会发现无论如何直线都会与球体的表面相交。 “但如果把这个球心放在一个四维空间中,你就可以得到一根通过球心而不与球体表面相交的直线。 “有些物理学家认为除了长宽高之外,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第四根虚数轴——时间。 “他们认为利用这种理论可以制造出通过突破三维空间而实现时间旅行的机器……” 说着,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久也不说话。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用力踩向他的脚背。 “不准睁着眼睛睡觉!” 寂静的图书馆里传出一声哀嚎。 07 junio 残缺2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满是嘈杂的人声。 窃窃私语。 痛哭。 惊叫。 呼救。 和癫狂的大笑…… 她试图挣脱,用尽全力奔跑。 然而无论去到哪里,这些声音依然顽固紧随其后。 尖锐如同锋利的匕首。 就在她筋疲力尽行将被刺穿之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划破了梦魇。 她打开门,看见了眉头紧皱的房东,及他身后的男人。
“杜伊特小姐,我注意到这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正试图撬开你的房门。” 男人辩解:“我只是想叫醒你,我听见你的声音,以为你做了恶梦。” 她低下头,看见了他满是潮气的衣服和冻得有些发白的手指。 伦敦的春天显然并不像雪莱笔下那般友好,尤其是在饱尝了门外的夜深露重之后。 “我以为如果有人想叫醒什么人,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敲门。”她说。 “完全正确。”房东得意的附和,深信自己已经识破了一个盗贼的勾当。 “我很遗憾。”她说。 男人垂下头。 “可我认识他。”她又说。 男人抬起头。 房东张大了嘴巴。 “你认识他?” “不错。” 房东眼中的怀疑在那一瞬间迫使她为他取一个名字以洗脱嫌疑。 “进来吧。”她开口叫他,“杰克(Jack)。”
她让男人在自己的壁炉前逗留了三十分钟来烤干潮气,请他饱餐一顿后又给了他五先令作为零花,然后,把他送进了白教堂附近的收容所。 男人攥着钱,有些受宠若惊,似乎对她前后态度的转变感到不解。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是对惊醒她噩梦的酬谢。但她不会告诉男人,因为她总是活得异常小心,唯恐泄露心底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便来到工作的图书馆,开始日复一日、波澜不兴的生活。
黄昏时她离开了图书馆。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一度惊到了她。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了迷雾中的男人。 “你要干什么?” “我想救你。” “到底为了什么?” “不知道。” 她放弃了。 转过身,任由男人远远的跟在身后。
男人的尾随从这一日开始便不曾间断过。 她总是能够听见他的脚步声。 穿透雾气,带着潮湿。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养了一条大型犬。 每当主人外出,便忠诚而笨拙的尾随其后。 她从未搭理过他。 却已逐渐习惯从了背后的存在。
伦敦的春天时阴时雨。 她一如既往地抱着厚重的书匆匆赶路,只想尽快回到公寓烤火。 然而,穿过东区的白教堂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不见了。 她并没有在意,又走了一阵,还是没有听到。 她放慢脚步,男人却依然没有跟上。 她告诉自己,这里是流民的聚居地,一个流民在这里会出什么事呢。 相比之下,自己手中的书却是这样的厚重,裸露的指关节又僵硬而疼痛。 但她终于还是调了头。
她发现他的时候,他还倒在地上。 周围是几个前来凑热闹的妓女。 她没有向她们寻求帮助,而一个人想法把他弄了回来。 医生诊断的结果是低血糖。 男人已经有近三天未曾像样的进食了。 医生建议在给他吃固体食物前先试着喂一些牛奶,然后注意到她的脸色在瞬间惨白。 “怎么了?” “没什么。” 是的,她活得是那样的小心。 所以她不会轻易的告诉任何人。 她憎恶妓女。 或是她害怕牛奶。
“恕我直言,你非常的重。” 这是她在男人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很抱歉。” 男人显然十分沮丧。 “的确,你要去哪里,走什么路是你的自由,但请不要在我本已手忙脚乱的日子里雪上加霜。” “我很抱歉,但我想今天是星期五。”男人说,“而你讨厌星期五。” 那是陈述的而非疑问的口吻。 她只是愕然地看着他,连“为什么”这个词都说不出来了。 06 junio 残缺1(和陶陶的写作练习^^)残缺
她遇见男人的那天,正值漫天大雾。 雾在伦敦这座城市并不算罕见,然而,像这样毫无征兆却又浓烈到妖异的雾在她记忆中却是头一次。 她戴着帽子和眼镜,一手提着杂货店的纸袋,一手抱着厚厚的法律书籍匆忙从图书馆赶回。路过东区的白教堂(Whitechapel)时,听见了因恶劣天气而没有生意可做的妓女们的口哨声。 她低下头,无视她们的挑衅,一心一意的钻进位于汉伯宁街(Hanbury Street)29号的公寓。 几秒钟后,一声惊叫从她的房中传来。 房东紧张的敲门,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她开了门,满脸抱歉的解释说,那打法律书籍不小心砸到了她的脚背。 房东将信将疑的探头看了看,房中一切如常,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过身。 她目送房东的背影离去。 关门,回头,看向那个躲在书橱后的男人。 “出来吧。”
“你不是英国人吧?” 她满腹狐疑的询问男人,试图通过那罕见的着装和口音揣测出此人的背景。 距离汉伯宁街不远的白教堂是伦敦著名的移民聚集地,数万流民定居于此,由于收入微薄,这里早就成为了贫穷与犯罪的温床,乞丐、流氓、娼妓,随处可见。然而,在她发现房中不请自来的男人前,从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寒酸的寓所竟也有幸成为犯罪者光顾的目标。 “你是俄国人?波兰人?还是捷克人?” 她又问。 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国籍问题显然不可能再加深或减少她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的怀疑。 “不知道。” 男人回答。 “不知道?”她对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那么,说出你的目的。我想你有义务对我施与一个入侵者的宽容做出相应感谢。” 男人抬起头:“你是琼·蒙特格·杜伊特(Joe Montague Druitt)吗?” 她没有回答。 这的确是她的名字,也正是这个名字,让她停止了最初的反抗。 但她并没有就此妥协:“先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真的是琼·蒙特格·杜伊特,”男人吸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告诉她,“那么,我就是来救你的。”
“救我?为了什么?” “不知道。” “谁派你来的?” “不知道。” “你怎么来的?” “不知道。” “那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是来救你的,救琼·蒙特格·杜伊特。” 她哑然失笑,没有什么比一个可疑分子义正词严来得更荒谬了,何况这个谎言还如此漏洞百出。 “好吧。” 她微笑着把男人扫地出门。 “小心黑色星期五。” 男人的警告被无奈的关在了门外的浓雾之中。 03 junio 修着玩儿^^一 开始被人称为“余杭第一少”的那年我刚满十六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终日与一干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无不精通,饮酒作乐,纵情欢场。 杭州的百姓或许不知道知州姓甚名谁,却不会不知道杭州有个裴家,裴家有个大少爷叫裴煊鹏。 裴家世代为商,虽无官爵,却因祖上曾在危机时刻开仓济粮而深受神宗皇帝赏识,亲自为之题匾,从此成为杭州第一大家,风光无限。 试问有了这等背景,又有谁敢招惹? 我生长在这样的富贵之家,虽未刻意追求奢华,骨子里却早已造就一股子刁钻霸道。 品茶,要用茶碾细细研磨后,投于官窑瓷杯中,以虎跑泉水冲泡; 着衣,必是彩霓坊的蹙金绣绸,以白芷江离熏蒸后散去头香才可; 食膳,烹者皆聘自名店,素斋非百岁居,山珍唯紫文阁,海味则当属天香楼。 放眼整个杭州城,论气派比排场,若我称第二,谁人敢称第一? 只因我余杭第一少这辈子就好一个“斗”字!
“我且问你,听说你故意把钱老板家公子寻觅已久的焦尾古琴给砸烂了,可有此事?” “哪儿的话,是他自个儿砸的。谁叫他太小气,我好心好意送他,可他见是我送的连盒子都没开就砸了个稀巴烂,这下可好,追悔莫及了吧。” “……好,那有人说你上个月同王员外家的儿子打赌说能提早催开花期,结果派人点火扇风数日硬把他家园中桃花悉数熏死,这是真的?” “这可不怨我,谁叫他平白无故写什么‘岁末独见梅白,新春不知桃红’。我只说能让桃花腊月开花,又没说早开后不会死。” “……好,那你半个月前在赛诗会上硬跟赵知州家的公子过不去也确有其事啦?” “什么叫跟他过不去?他出“读左传书朝右翻”,我对“吃西瓜皮往东甩”;他出“白月照诗人”,我对“黑风吹酒鬼”;他出“少举人”,我对“老废物”。可有对错?” “……好好好……” “爹爹您不必这么夸奖孩儿,弄得孩儿都不好意思了。” “好你个竖子——!!!” 爹爹气得直拍桌。 “早就叫你多在家读书,少上外面招惹是非!你就是不听!非要把整个杭州城的人都得罪遍不成吗!” 我瞟了一眼他身后手执家法一字排开的下人们,挑挑眉,漫不经心的道:“孩儿倒是想啊,可惜杭州城里的人着实不少……” “砰!”的一声爹爹掀翻茶几跳了起来。 娘亲赶忙拦住他,一边劝他消气,一边使劲儿的朝我使眼色。 我心领神会,立刻往门口移动。 背后传来爹爹连绵不绝的叫骂声。 “好你这个竖子!竖子!!!有本事就别回来——!!!” “求之不得。”我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 “啪!” 一只愤怒的茶盏碎在了脚边上。
出了府,我便气势汹汹的去找江韶岑兴师问罪。 “说!到底是不是你告的密!” 他哭笑不得:“好端端的怎么又怀疑到我头上。” “废话!我那点事儿就你最清楚,不是你是谁!” 他叹气,指天作悲愤状:“天地良心啊,伯父几次问起我都替你挡掉了,得罪了他老人家不说,到头来竟还要蒙受此不白之冤。” 我见他说得可怜,心里颇为好笑,却不想这么快就放过他,于是故意刁难。 “你还有理啦?也不想想是谁害的!若不是你之前中了什么得解举人,我爹现在怎么会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天天派人盯我读书不说,还动辄便家法伺候,当真见不得我半分逍遥!我若再不搞出点花样来,岂不是要被活活憋死?!” 他自知理亏,只好讪讪的笑。 “罢罢罢,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我赔罪就是。走,我们上风月坊喝酒去!” “干吗去风月坊?” “还不是你太长时间没去,害我前些日子被那儿的姑娘们包抄,我说你在家苦读,竟没人相信,只道是你被那聚芳楼的翩虹姑娘独霸了去,我说煊鹏,你要再不露面,她们可真要杀上聚芳楼了。” 我轻挑眉头,冷笑一声道:“那就让她们杀好了。我裴煊鹏行事何须顾及他人!” 说着我一把勾住他的肩头。 “走,咱们上聚芳楼去!” 28 mayo 龙现~构思3幽澜深谷人事构成如下:
1,先生:笑眯眯不管事的老好人一只,由于平日里实在太好打发,反而使人怀疑他是否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的高人
2,大师兄:毒嘴的爱欺负人的满肚子坏水的矮子一只(参见灰姑娘的姐姐,白雪公主的二妈),有起床气,好心血来潮,
3,二师兄:温和的,博学的,睿智的,能干的,为人正义凌然可惜对老大言听计从的
4,小师弟: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心高气傲不服输的别扭家伙
5,老头:驼背聋哑老头一只,会做饭,味道还不错,只可惜花样有限,点菜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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